富贵

从我小时候有记忆开始,就一直是住在柏村靠近宏湖岸边的一座小院子中。

印象中家里一直都过的很清贫,对什么都很节约,唯独就是用自来水时非常“大方”,经常拿个大盆接着水就不关。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院子里的自来水是完全不收费的,家里长辈说,那是因为我们用的是院子后面那座西郊水厂的水,他们当时建设这座水厂的时候征用了我们家的很多良田,作为补偿之一就是可以让我们永久免费用水。

“哦!怪不得我们家这么穷还能修这么大一个院子呢,是不是也是修水厂的时候赔给我们的房子啊”

“也算是吧,这个房子是最开始老房子被淹之后赔的钱修了一半,后来建水厂赔的钱又修了另一半”

“我们家还有老房子啊?”

“有啊,之前你爷爷奶奶他们住的老房子,现在已经被淹到宏湖底了”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在我爷爷奶奶他们年轻时,不是住在现在这个地方,而是住在附近不远处的一处山谷中。

后来因为修水电站需要蓄水,就人为的淹没了一部分谷地,蓄水形成的水库就是现在宏湖的雏形,我奶奶他们的房子就是在那时被淹没的,他们也是在那时候搬迁到现在的柏村。

柏村紧挨着当时省里最大的一座火力发电厂,而这个发电厂是三线建设的产物,所以附近聚集了来自五湖四海全国各地来支援建设并定居到这里的职工。

在当时附近村民的眼中,他们就是有钱的工人阶级,似乎和我们就不是一路人。

我们和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可能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都是移民。

他们是三线建设移民,而我们是水库移民。

不同的是他们拿着当时的我们无法想象的高薪,而我们只能每年拿到一笔不多的“移民款”。

他们互相聊天时总是喜欢问对方老家是哪里的。

每当有人问起我老家时,我总是会想到我母亲说的话,于是我会自豪的说:

“我老家在湖底!”

其实要是说起来,小时候家里虽然穷,但是在我奶奶的主导下,房子倒是修的不少。

也许是每次一有钱都被我奶奶拿去建新房了,除了我们主要住的这一个院子之外,家里还有另外两套房子。

我奶奶在更靠近宏湖岸边的另外一个更小的专供发电厂建设单位配套家属区和各种基础建筑用水的自来水厂对面又建了一套稍小的二层小平房。

一开始这套房子一直都是租给来到柏村附近打工的外来人员住的,后来就直接给了我姑姑一家。

在更靠近电厂繁荣中心的主干道边,我奶奶用另外一块较大的地跟我幺爷爷在这里换了一块袖珍宅基地,修了一栋迷你的二层小商铺。

因为地势原因,它正好修在一个斜坡上,所以说是二层,其实二楼更像是一楼,一楼更像是地下室。

当时二楼被我爷爷用来开理发店补贴家用,一楼租给了电厂职工当车库。

正如上面所说,因为有点钱都被用来修新房了,所以家里过得十分清贫,自然会想方设法赚钱补贴家用。

而这么多房子我们家里就这么几个人,自然是住不完的,所以这些房子绝大多数都是租给了外来打工人。

得益于当时我们附近这座整个省内最大的发电厂带动,虽然我们这里是郊区,但是热闹和繁荣程度不亚于市区,甚至有时候还能压市区一头。

比如每年过年和元宵时厂里举办的烟花大会和猜灯谜大会总是会吸引十里八乡的人来参加,挤的街道上水泄不通。

人多机会就多,所以我们的房子从来不愁租不出去,总是有形形色色的人想要到这里来“淘金”,有老实本分的做点小生意的生意人,也有妄图捞偏门的投机倒把之人。

这其中也有许多令我至今印象深刻的租客: 有做生意失败交不起房租,在我们当晚去催收时哭哭啼啼的表示一定想办法凑房租给我们,结果我们前脚刚走,他们就连夜卷起铺盖搬走的演技派;有外表看起来斯斯文文,实际背后却干着偷鸡摸狗之事的瘾君子;有本分做着蔬菜生意,却因为卷入一场厂派斗争不得不遗憾退场的菜贩子;有忙于工作直接把自己孩子反锁在房间里自己去打工导致孩子差点饿死在家里的顶级打工人;有失意饮酒不慎摔死之人;也有只是为了规避计划生育政策暂时在此躲藏的孕妇;甚至有为了方便随时幽会而住在这里的电厂职工的小三;更多的是为了能有一个歇脚之地,不在乎我们租给他的其实是我们之前用来养家禽的地下室的打工者。

但是现在我想说的是另外一位租客,富贵一家。

在那时候,宏湖还没划为保护区,还可以自由的捕鱼、游泳、烧烤。

因此一到夏天,从市里甚至省城来游泳避暑的人络绎不绝。

我奶奶商业嗅觉非常灵敏,不仅把我家的院子划为了停车场,专门让我姑姑负责收停车费,还让我妈在湖边开了个游泳用品租赁摊位,她自己则摆了个小吃摊。

全家齐上阵,好一副热闹景象。

显然,我们能想到的事,必然有其他人也能想到。

富贵的老伯就是其中之一。

他嗅到的是捕鱼方面的商机,于是他们一家人“不远千里”从另外一个市搬到了这里,一口气租了我们一半的房间和整个院子。

他们在这里专精捕鱼装备的制作,最出名的是手工编制的捕虾笼,不仅在本地很畅销,甚至有很多外地人慕名专程赶来买他们的虾笼。

其实富贵的老伯就是他的亲爹,只是当时计划生育政策不允许生二胎,所以大多数生了二胎的人都会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其他人家里躲避一段时间。

等大一些了再接回来时也不会直接让他叫自己爸爸或者妈妈,因为还是要假装是某个远房亲戚的孩子,所以一般都会让孩子叫自己叔叔、伯伯之类的。

当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跑去找富贵:

“富贵!你老伯其实是你爹!你被他们骗了!”

富贵闻言大惊,赶忙跑去问他老伯怎么回事。

他老伯此时正在忙着编虾笼,头都没有抬一下,根本没理他。

当我以胜利者的姿态走到他面前准备炫耀一番时,他们却换了一副面孔,开始大笑起来。

“我早就知道了,这算什么秘密啊,还有人不知道这件事吗?”

“我只是喊习惯了老伯没改口而已”

平常大家伙都是称呼富贵的老伯为老板,他也确实算是一位小老板。

最开始的时候只有富贵一家人自己动手编虾笼,后来生意越来越好,他们就陆续接过来一些其他亲戚帮忙,再后来即使亲戚帮忙也忙不过来,他们就开始在村里招人做学徒。

到后面,富贵一家基本不用自己亲自上手了,都是他们亲戚和学徒在制作,而他们就专心做产品改进和进货、销售等事项。

此时富贵老伯已经算是名副其实的老板了,至少在当时我们这些村民眼中,他们是不亚于发电厂职工的存在。

每到夏天的时候,卖水果的摊贩在每天菜场集市结束之后总是会故意绕路从我家院子路过,并且每次都是快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就特意把叫卖的喇叭打开。

每次只要富贵老伯听见总要去买一些西瓜之类的水果分给自家工人吃,引的我好一阵羡慕。

偶有几次富贵老伯不想买的时候,水果贩就会直接把车停到院子门口,把喇叭开到最大,一直吵嚷着,直到终于有人买他的东西才肯离去。

富贵老伯也发现了这件事,他也发现只要他不买,这个小贩就不会走。

于是他喜欢在小贩终于坚持不住准备走的时候才叫住他买水果。

这已经成为了夏天的固定节目之一了。

富贵家的生意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不免的就会有些人慕名而来。

慕名而来的也许是顾客,也可能是麻烦。

某年夏日,从院子后门突然窜出来三个人。

一个干瘦的老头牵着两个同样干瘦且黑黢黢的小女孩走进院子直奔富贵老伯的屋子。

他自述家里实在太穷了,揭不开锅了,求老伯收留他的两个女儿当学徒,他也不要工钱,只要能让她的两个女孩吃饱饭就行。

但是老伯板着脸一言不发。

富贵和她姐姐十分同情这两个小女孩,极力劝说老伯收留她们。

富贵姐姐说收下她们自己能有个伴,以后由她来带她们;富贵说这样他就多了两个姐姐,家里就更热闹了。

我也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过去插一嘴:

“收下她们多好啊,你看现在这个院子里全是男的,连女生都没有,阴阳不平衡啊”

但是无论怎么说老伯就是不同意。

最后,干瘦老头趁人不注意,自己又从后门溜走了。

独留两个女孩茫然的站在院子中。

富贵姐姐想去拉她们进屋,却被老伯一声怒喝吓了回去。

后来虽然老伯不愿意收留,但是她们还是在他家住下了,并且成了他家的得力干将之一,俨然已经是他们大家庭的一份子之一了。

偶尔放假不做虾笼的日子,富贵姐姐会带她们出去玩,回来总是免不了被老伯一顿骂。

“你不要分清大小王了,她们只是来干活的工人!不是你朋友!”

她们两个人也从刚来时黑黢黢的干瘦模样变得“白白胖胖”的了。


其实我与富贵一家基本没啥交集,唯一的交集是和富贵。

毕竟只有我和他年龄相仿,自然的就能玩到一块去。

每次和富贵有争执时,我总是会说我要告你老伯去。

说的多了,富贵自然就不怕了:

“去告,你去告啊”

某次我们争执时,我气不过,真的跑去告他老伯。

结果他老伯根本没说什么,只是客套的回了句:

“哦,好的,知道了,我会说他的”

富贵见老伯不管,更加有恃无恐。

我生气但又无可奈何,于是又跑去找他老伯。

他老伯依旧是客套的应付回应。

我见他老伯不理睬我,一气之下从他们正在编的虾笼中抽出一根钢筋,扬言再不管富贵我就把你们的虾笼全部砸掉。

他老伯这才不情愿的骂了富贵几句。

后来我也知道了他老伯不会管我们这些小屁孩的琐事,所以之后有争执的时候我总会让富贵滚出去,这里是我家,滚出我家的院子。

富贵每当这个时候总是不知道怎么反驳我,只能默默的离开院子,回到自己的房间中。

后来,他们一家真的搬走了,我还以为真是因为我让他们滚的。

长大点我才知道,他们搬走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那时候宏湖周边的自来水厂、抽水站、泵房越来越多,光我家附近就有三家自来水厂,于是附近湖区开始慢慢的禁止游泳、禁止烧烤更遑论是捕鱼了。

所以富贵一家的生意自然是一落千丈。

附近的顾客已经没有了,只能减少产量,并且把产品卖给其他区域的顾客。

生意好时一切都好说,生意不好的话问题就全部都暴露出来了。

他们家和我奶奶的矛盾也越来越多,最后决定不再续租。

风卷残云似的搬走了。

他们搬走后我奶奶先是说,这下院子里终于是安静下来了,他们在的时候太嘈杂了,到处都乱哄哄的。

有时候都不知道这院子的主人到底是我还是他们了。

在检查了一圈之后,她开始在院子里念叨起来:

“这家人做着这么大的生意怎么这么抠门啊?我租了几十年的房子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人!”

“到处搬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留下来”

正念叨着呢,富贵跑回来了,拿上洗手池边上的肥皂头也不回的又走了。

“妈耶,连洗手池边上没用完的半块肥皂都要收走啊!”

奶奶更生气了。

我不解的问我妈,他们收拾干净不是应该的吗?那些本来就是他们的东西啊。

我妈告诉我,因为以前的租客每次搬家的时候都会把很多不要的或是带不走的东西送给你奶奶,在你奶奶这里,这已经是一种潜规则了。

富贵他们收拾的太干净了,不管要不要的东西都全部打包带走了,所以你奶奶很生气。

其实他们一家并没有搬多远,只是搬到了离我家不到 50 米的另一户村民家。

其实说起来,这个村民还是我家的亲戚呢。

他家也有一个院子,而且比我家的要大一些。

之前他家的这个院子是租给一所民办幼儿园用的,现在繁华不再,人越来越少,幼儿园也关门了。

唯一能证明这里曾经是幼儿园的只有墙上充满童趣的壁画和院子中那一个孤零零的滑梯。

富贵一家搬到这里后依旧是重操旧业编虾笼。

但是也没有编多久就彻底不做了,因为已经没有多少人买了。

最终,他们还是搬离了我们村。

最后也是“树倒猢狲散”,电厂关停搬走了,搬去了更偏远的深山中,连带着它带来的繁华一起走了,只留下了走不了的退休职工和年久失修的家属区。

在整个村子再次回归冷寂几年之后,我也亲身经历了一次拆迁。

由于饮用水源生态保护要求,我们整个村民组都被要求全部搬走,搬到了不远处为我们修建的集中安置小区。

自此我们一家三代,每一代都经历了一次属于自己的繁华和搬迁。

最后修改于: 2026-02-06 15:50:29; 备注: 新增 《富贵》 (9403ad8)